※ 林老师个人小档案
现职:台北大学不动产城乡环境学系副教授
学历:政治大学地政学系学士、硕士
英国University of Reading博士
荣誉:台北大学95学年度教学评量杰出教师奖
2005年内政部地政贡献奖
经历:台北市地价评议委员会委员
开场白
答应撰稿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自己从来不擅拒绝,更重要的是,我想不出任何值得让同仁或学生效法的行谊。在难以反悔的情况下,我决定将这篇文章当成自己四十岁的回顾,也做为和许多曾经擦身而过的同仁和学生的自我介绍。大学是个很奇特的地方,工作了许多年,谈话内容超过客套寒暄的人却没几个。入行前以为大学是个谈天说地的天堂,入门后才惊觉研究室的门口大多挂着隐形的请勿打扰。那么我就把这篇文章当成迟交的自我介绍。
懵懂中的启蒙
高中时就读社会组,同学主要有两群,对于社会充满理想以及被留级者,后者还占了不小的比重。记得当时的同学大都希望攻读法律、政治等科目,弥漫着年少的壮志。自己感觉念文学才气不足,对于商学兴趣缺缺。多少受到同侪的感染,对于社会科学有着莫名的憧憬。在希望离家尝试自由生活的想法下,选择了政治大学。
当年的政大地政是个很保守的科系,课程的安排也很特别。除了经济系,地政系修习的经济课程最多。除了法律系,地政系念的法律课程也最多。更特别的是,我们还有测量课程,这可是在以社会科学为主的政大中的异类。印象最深的是扛着测量仪器经过闻名的新闻系馆。他们手上的摄影机和我们肩上的经纬仪虽然都是机器,但总觉得他们的镀了层金。回头想想,地政系的教育很像在培养公务员,这也是政大地政设系的宗旨。课堂中并没有太多知识的刺激,也很少使用外文教科书,有段时间我以为所有的地政知识就在那四本中文教科书中。那时的我是个很守规矩的学生,除了偶而逃学以及短暂的社团及恋爱经验外,生活淡的像杯清水。当时的台湾社会其实处于快速转变的年代,我也因缘际会的参加了中正纪念堂(或是台湾民主纪念馆?)野百合学运等的社会运动。虽然只是洪流中的一涓水滴,倒也体会到那个时代的独特氛围。
一个闷热的午后,没有目的的走进中正图书馆。也忘了为什么,突然很不愿相信国外没有类似的学科,第一次靠着仅有的几个英文专业单字找到了顶楼的333.33书柜。那天下午惊讶的张着嘴巴,呆望着一整柜urban、land开头的原文书。我有种害怕又兴奋的感觉,那天起我体悟到自我学习的重要与必要。类似的经验也发生在就读硕士班,在社会科学数据中心发现中文教科书里所谓的先进国外制度,早已经出现在20多年前的国外期刊时。那天的心情是极端沮丧的。图书馆中那几次知识震撼对我的影响,肯定是远远超过课堂上的。就在那几个图书馆的午后,我决定了未来的方向。
名山亦或名师
年轻人总是有些天真的想法。大学时在土地经济学课本上读到,Professor Richard Ely 1925年在威斯康辛大学创立第一个土地经济课程,麦迪逊成了我的学术圣地。后来在图书馆中接触到英国剑桥大学土地经济学系的数据,加上读过陈之藩的剑河倒影,满脑子都是剑河、学院、与高脚桌。退伍后抉择到哪里继续学业时,突然想说系上多位老师都在美国留学,自己应该已经多少了解一些。心里就想要到比较少人去过,对于土地又有特别传统的国家,加上语言的限制,英国就成了我的选择。由于欧洲博士班多为师徒制,入学前往往已经决定好论文题目以及指导教授。在没有e-mail的年代,我写了信寄给英国几所大学的教授,这些老师的作品我都事先拜读过。最后选择了到University of Reading,追随以研究土地市场以及土地使用规划经济闻名的Professor Alan Evans。
当初决定到Reading是惊艳于Professor Evans几篇文章中对于土地经济的论述,此外Reading也是欧洲土地以及不动产研究的重镇。出国前对于英国大学制度几乎一无所知,到达后才知道博士班仅需修习一门研究方法,其余要求都视指导教授而定。与其说博士课程,更精准的描述应该是博士研究。也就是花几年投入在一个特定的主题,写出足以发表在学术期刊的论文。这个过程大多是孤独的。博士班学生必须在这几年中安排自己进度,必须知道哪些不足要补强、什么时候要加油、什么时候要喊停。每天玩耍、无所事事也无所谓,但是时间一到没有进度甚至无法毕业,当然也是自己的责任。
Alan是一个很典型的英格兰人,meeting时经常旁征博引,语言和知识的障碍往往让我备感吃力。和他的第一次meeting在午餐后,他问我为什么市地重划出现在台湾、日本、甚至德国,却不在英国。我讲完意见后,他竟然从欧洲历史、语言、文化的角度侃侃而谈。台湾午后休息的习惯以及语言、知识的隔阂让我眼皮逐渐沉重。我想那天他应该后悔收了我吧。另一个极深的印象是他归还我第一份报告时,淡淡的说你论文要自己写吧,之后要求我参加学校语文中心学术写作课程。这些语言障碍随着时间慢慢变小,我也在这样的压力下把牛津字典翻破。字典缝线脱落的那天很高兴,除了英文应该有所进步,也证明了书本真的可能因为勤读而解体。博士阶段开始时不太能够掌握论文进度,这和自己的教育背景很有关系。地政系的训练就是一点点经济、一点点法律、一点点规划,这造成博士学位阶段往往特别辛苦。加上自己读书也杂,前两年虽然战战竞竞,论文却是毫无进展。这时Alan可能也察觉到我并非聪慧过人之才,指点了可能的方向,之后三年终能渐有成绩。还有一次我向 Alan抱怨没有相同研究兴趣者可以讨论,他竟笑笑对我说,看来就只有你和我了。这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成了博士阶段的生活记忆。英国的经验在我回台湾这么多年中仍然不断地发酵,很多事情当下并不自觉,反而是在多年后有所体悟。这些体悟对于我工作和生活的态度都有着相当的影响。
传承以及创新
毕业那年论文提出的很晚,台湾大多数学校已经过了工作申请的机会。这时大学学长、时任长荣管理学院土地管理与开发学系主任的李泳龙博士,适时地提供了我工作机会。当时的长荣土开系创系不久,师资非常优秀也很年轻。由于内人仍在英国撰写博士论文,自己住在校内宿舍,每天的生活就在宿舍、研究室以及教室的三角形中移动。记得离开Reading时一位年轻讲师告诉我,1小时的新课程至少需要12小时的准备,这个理论在我身上得到充分的验证。阅读、做笔记、口头练习的过程耗掉许许多多的夜晚。某天凌晨两点多在宿舍走廊偶遇学生,他十分不解我为何半夜和学生一样不睡觉。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的第一份工作就在台南乡下紧凑的展开。一年后内人回到台湾,我开始了南北奔波的生活。由于实在不认为南北相隔是个好方式,开始思考回到北部的机会。当时的台北大学地政学系有个机会,虽然自身能力并非特别出色,还是硬着头皮试试。记得面试当天及时赶到,由于设备关系,还是江浑钦老师慨借notebook才顺利完成简报。或许是国外经历以及刊登在Land Economics的文章,很幸运地进入了本校,宣告一段生活的结束以及另一个的开始。心中其实有点不舍,长荣大学以及土开系给了我很多,至今和那里的同事、学生仍然保持联络。
台北毕竟不同,充满了机会和挑战。对我而言,回到了大学时期熟悉的圈子,但是换了个角色。重新准备课程又充满了我前几年的北大生活,但是研究发表的压力也笼罩而来。回国前几年仍在摸索研究方向,转任北大之后配合系上需求以及本身兴趣,逐渐将教学以及研究重心专注在不动产估价。不动产估价被视为地政科系的专业,2000年不动产估价师制度的建立更确立这个专业的地位。只是个人一直认为,以往不动产估价的教学过于忽略理论,在学术层面并未建立起论述的体系,过去的知识来源也较为偏重日本。在这样的认知下,我开始透过教学广泛且系统性地阅读英文相关文献,尝试建立不动产估价的论述体系。包括不动产估价的领域界定、学术方法、相关政策等。几年来也在国内外土地、不动产相关期刊发表过几篇文章,由于资质平庸,数量和质量总还是差强人意。体认到时间、能力的限制,逐渐将心力集中在几个与公共议题相关的估价研究,希望提出一些别人能够称许的观点。总觉得在教授阶段前,至少应该建立起自己研究的识别度,在特定的领域获得肯定。否则充其量就是只鼓气的青蛙,一戳就破。研究上的摸索也反映在课程内容的不断修改,过程很累、但是收获很多。对我来说,上课就像表演,讲义是剧本,但是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主角。更传神的比喻或许是野台戏,戏子脑中满是剧本,功力就在于戏散之后观众记得什么。这样的上课准备自是劳心费力。有次一位美国教授朋友提到,在他任教的威斯康星州,研究型大学教授一学期负责两门课、教学型大学三门、小区型学院或许四门。他好奇地问我上几门课,我只敢支吾以对。除了系上的教学,自2003年起在桃园国际土地政策研究训练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Land Policy Studies and Training)http://www.iclpst.gov.tw/对外国学员讲授台湾土地政策与不动产估价制度。这是另一种机会与磨练,与国际学员分享台湾经验的成功与失败。
另一个我特别留意的是自己的国际视野。和英国的渊源促使我每年回到欧洲参加会议,也逐渐了解整体不动产学术领域的发展。透过不断地参与国际会议,强化自己的语言能力、建立学术网络以及了解国际专业发展。当然,借机看看各个欧洲都市也是主要目的。多次会议中有幸见到几位仰慕已久的教授,心中的激动应该和年轻朋友见到演艺偶像没有两样。2006年也是在会议中认识芬兰赫尔辛基科技大学测量学系http://www.tkk.fi/Yksikot/Maanmittaus/english/Professor Kauko Viitanen,之后促成本系和该系签订学生互换协定,每年本系两位研究生可免学费修习该系之不动产投资与财务英文课程,该系学生也可至本系修习相关课程。芬兰近年来在经济与教育的成功引起全球注目,芬兰经验自是值得学习。在同次会议中,结识了不动产估价专业软件公司Argus Software http://www.argussoftware.com/en/default.aspx亚太区代表。也终于在2007年底,在系上多位同仁的努力下,与该公司签订合作协议,Argus Software将免费提供本系软件供做教学使用。其他参与该教育计划的大学包括MIT、Stanford、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等。这些合作机会都是在国际会议中水到渠成,走出去、才有机会。
在教学、研究逐渐步上轨道之时,参与不动产估价实务的机会也自然出现。因缘际会地担任了中华民国土地估价学会国际事务主任、台北市地价评议委员会委员等服务工作。这些工作让我认识许多优秀的估价人员,以及部分弥补我缺乏实务经验的遗憾。不动产估价是少数学术与实务相互对应的学科,常常遭遇实际问题的直接挑战,相对地也提供学术理论改善实务操作的机会。这几年先后接触过土地征收补偿、财产税课税、海砂屋价值减损、都市更新权利变换等价值估定的议题。这些价格(值)争议的问题,不仅关系估价本身专业,也和法律、财政、都市计划专业紧密相关。不动产估价师如何展现专业知识的特有价值,将会是决定未来估价产业发展的重要关键。
下一步
从小的求学过程就是功课还好但从不顶尖,也自然懂着不要好高骛远,选择能力可及之事然后按部就班。虽然不是耀眼之星,倒也在安分守己中自得其乐。选择教书除了兴趣外,舍不得寒暑假是另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想不出比可以靠念书赚钱还好的职业。当然,事情不像表面的美好。但是,如果重来,我应该还是会如此来过。人生充满了选择,一时的最好选择未必是长期下最适的选择。回头看,我很幸运的在几个当口都做了对的选择。求学、婚姻、工作,我都没有任何可以埋怨的,我得到的比我应得的要多的多。下一步很简单,就是做好一个大学老师应该做的;认真教学、努力研究以及热心服务。一言以蔽之,守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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