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民教授评英语辩论赛

2005-04-28 14:24:40
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教授 杨立民

    我生来好与人争辩(这估计多半是基因在起作用,因为我生在绍兴府,绍兴府历史上据说出能言善辩的师爷),因为这个缘故,就让人以为我不仅懂得如何辩论,而且还会训练辩才,甚至还会坐在台上当裁判。说来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不过,前几年的各种辩论赛的确给了我很大的乐趣,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看着那些伶牙俐齿、聪明可爱的选手,听着他们振振有辞地阐述自己的论点,从容不迫地回答对方的质问,那种风度,那种口才,那种机智,那种幽默,真令人佩服,让人倾倒。在这里,我要向我所有学生坦白承认,尽管我有时是坐在台上评判他们,实际上我心里很清楚,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他们这种天赋。记得10年前有一个美国人申请到我系工作,当时系领导表示欢迎,但后来又没有正式同意,结果此兄勃然大怒,扬言要举行记者招待会控告我们。我当时刚当上民选的系主任,就好心好意想向他表示一下歉意,看看有没有善后的办法。没想到,此人约了一个美国律师,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向我发难。我毫无准备,一时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刚上任就在一场国际辩论赛中打了败仗,使我至今引以为耻。从这里我深刻感到,一个人的辩才是十分难得的。

    因此我觉得发起和组织全国辩论赛的各个机构是了不起的。也许这里有公关的成分,但是他们仍然值得我们称赞和感谢,因为他们为我们发掘人才、激励人才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也为我们改进外语教学提供了一个新的途径。

    听说这些辩论赛牵动着成千上万人的心,不仅是参赛的选手们,还有各个选拔过程中的竞争者以及暗中下定决心日后紧追的学生,还有大批有关的家长、教师和学校各级领导。这就表明,辩论赛不仅是出版界公关的大手笔,也是外语教育界的一大盛事。它们对学生个人的前途,对学校的名声,对举办者的业务,对我国外语教学事业,都有重要意义。

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觉得这些辩论赛传达给我们的年轻学生三个重要的讯息。

第一,外语能力(包括口语能力)是值得为之奋斗终身的一种才能。人们常说外语是交际的工具,是就业的保障,是打开个人幸福之门的金钥匙,是价值几十亿的大产业。实际上,外语的重要性不能完全从功利主义的角度去理解。我们还要看到它对我们现代化的成败,文化的再造,民族的复兴的作用。

    我们都知道金钱是一种力量,科学家告诉我们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作为一个外语教师,我要说,语言也是一种力量,口才也是一种力量。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伟人,大多同时也是语言大师。试想一个人,不仗权势,不动刀枪,不靠钱财,仅凭三寸不烂之舌,用我们熟悉的词加以不同排列组合,结果就能如此影响人,感动人,激励人,说服人,团结人,组织人,改造人;就能如此一呼百应,让人舍生忘死,冲锋陷阵,是多了不起的力量!当年马克思一句“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曾经激励多少革命者为之献身。美国革命时期又有多少战士默默念着帕特里克·亨利的那句名言“不自由,毋宁死!”走上战场。讲到历史上的雄辩家,我们会想起林肯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说,短短272字,却字字闪耀着光辉,成为不朽的经典。中国古代历史上曾经有个叫鬼谷子的,他的两个学生苏秦和张仪,一个周游列国,说服他们联合抗秦,结果挂了六国相印;另一个却说服秦国将六国各个击破,结果统一了中国。说到培养一流雄辩家的杰出专家,这位老先生应该算是祖师爷。我们现在的各类辩论赛,应该说重新唤起了我们对辩才的重视,让我们记起它是多么难得的艺术,多么有力的武器,多么巨大的力量。

辩论赛的第二个启示是:我们的学生应该有一种关切社会的精神,用一位名人的话说,就是要有一种指点江山的精神。人生来就有生存、温饱、发展的要求,在这一点上,人和动物没有差别。人之所以成为人,正是因为人还有列在马斯洛需求金字塔上层的要求。人类文明进步的过程说到底也就是人类从只关心自己,到逐步关心家庭、部落、氏族、国家、社会、全世界、全人类的过程。这些年来,社会上出现了一种拜金主义和只顾个人眼前物质利益,对社会各种问题,人类面临的各种挑战冷漠无知的危险倾向。感谢这些辩论赛,让成千上万的年轻学生深入思考各种重大问题,让他们去研究全球化的利弊,转基因食品的得失,取消死刑的是非,安乐死的考虑等等。实际上围绕辩论赛准备的题材远远超过了以上的范围,而且可以肯定,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国内政治空气日益宽松,人们会享有越来越多的言论自由,辩论必将越来越体现“真理面前无禁区”的原则,涉及越来越多的重大的敏感话题。这对于培养新世纪人才,培养能够应对种种复杂的新问题,新挑战的年轻一代具有难以估量的意义。

辩论赛的第三个启示是:我们的学生必须有一种独立思辩的能力。他们看问题不能简单化;不能人云亦云,随大流,瞎起哄;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能先入为主,靠喜好,凭感觉,无根无据,胡言乱语;不能不尊重对方观点,肆意歪曲,断章取义,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辩论赛的好处就在于让我们养成一个习惯,一种凡事都要问为什么的习惯;让我们学会一种本领,一种通过分析,思辩找到真理的本领。我们的学校不能生产只具有一定谋生本领的学生,不能出品只装有一些固定软件的机器人,我们要为社会提供的应该是具有强烈求知欲望,能够进行创造性思维的不同的个体。

我在这里也要分析一下目前辩论赛中我认为仍然存在的一些误区:

1. 辩论赛的结果就是各学校教学水平的标志。

    不一定!实际上,选手水平主要决定于个人素质。有的学校今年得第一,明年什么名次都没有,绝不表明该学校教学水平一年之内就大幅跳水。近几年理工科选手有时成绩超过专业外语选手,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大量外语素质更好的学生选择了理工科院校。当然,能够吸引高素质学生本身也就是一个学校教学水平的标志,学校对这些选手的培养也功不可没,但没有选手的突出素质,要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优秀辩手是不可能的。结论是,庆功会可以照开,但不可按辩论赛名次给各学校排座次。得胜的不必忘乎所以,落榜的也无须耿耿于怀。尤其不要为虚名投入过多有限的教学资源。获得辩论赛的奖牌很光荣,但是更光荣的是整个学校教学水平的提高。如同奥运会的奖牌,也很光荣,但更重要的是全民族健康水平和身体素质的改善。

2. 辩论赛的结果就是一个学生的最好鉴定。

    否!辩论赛的结果当然反映了参赛人某些方面的重要才能,但它绝不是一份全面的鉴定。即使单从外语看,一个辩手滔滔不绝,口吐莲花,也可能言而无物,虚张声势。而一个稍显木讷的人说话却可能字字珠玑,充满智慧。发现人才不容易,一些大智若愚的人肯定很难在几分钟之内就让人看出才华。所以上台领奖的是人才,但不在台上的未必不是人才。我们现在有些辩论赛,像选美一样,逐渐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选手经过准备的部分天衣无缝,临场应对却往往牛头不对马嘴。一个真正的辩才不能只是伶牙俐齿,不能只是嘴皮上的功夫。他应该有学问,有见识,有逻辑,有真知灼见。这届“外研社杯”辩论赛与以往的最大不同之处再于所有的辩题都是赛前半小时才公布,涉及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希望今后能够继续取消固定题目,让选手不经过包装,原汁原味,上台竞技。

3. 辩论赛的题目只有正反两方,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为了辩论方便,当然只能如此。但是世上的事物是复杂的,很多情况下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又黑又白,非黑非白;或白中带黑,黑中带白;或在一定条件下由黑变白,由白变黑。很多事情不仅可以一分为二,还可以一分为三,一分为四。辩论赛有助于培养辩才,培养分析能力,但我们千万不要让学生养成一种非此即彼的简单思维模式。列宁举过一个例子,一个杯子,有人说这是喝茶的杯子,第二个人说这是一件艺术品,第三个人是警察,说这是谋杀的凶器,第四个人大概是读书人,说这是用来压纸用的重物。他们都是对的。辩论赛如处理不当,让学生养成各执一词的习惯,那就成了诡辩家。也就应了一位学者的说法:讨论是交流知识,而辩论是交换愚昧。

 4. 辩论赛胜方代表的结论是正确的。 

    不对!辩论得胜只表明该方有更好的辩才,并不一定表示该方掌握了真理。我和老伴共同生活了40多年,发生争论是免不了的,但大小百余场“辩论赛”,我从来没胜过。这当然并不意味着我始终是错的。反过来,我也赢得过别的很多争论,但事后想想,实际上自己却是错的。1959年读康生、陈伯达等人对彭德怀的批判,心悦诚服,心想人家毕竟是马列主义大理论家,现在才恍然大悟,发现说得头头是道的不一定是对的。所以辩论赛是必要的,有用的,是探索真理的一个途径,但它的结果还不是真理本身。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能是实践。此外,在我们生活中,虽然有大量需要辩论的东西,但也有大量不值得辩论的东西,而且还有涉及基本伦理道德的一些观念,属于无法辩论的信仰。辩论是一种手段,我们不能为了在辩论中取胜而不知不觉地忘记我们的价值取向,忘记我们教育的最终目的。

Source: 杨立民教授评英语辩论赛 - 活动·赛事 -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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