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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是台北科技大学应用英文系副教授黄希敏发表的一篇论文，从一个语言学名词“register”引申出对英文口、笔语的层次的思考。李晨转录于此，是有感于很多英语学习者对于“diction”即“选词”感到很挠头，面对拥有世界第一大语料库的英语，面对数十个同义词而不知道该选用哪一个才恰当的现象。希望下文能给您一些启发。

前言

        笔者从美国返台任教的数年间，观察到国内英语文学习成效不彰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是「迷思」所造成的障碍。迷思之一：就是大家时时挂在嘴边的「缺乏英语环境」。若将英语系国家的高级知识分子英文程度订为「十成功力」，那么在一个非英语的环境里，英语文要达到九成以上功力确实不易，然而笔者见过少数从未出过国的学习者都学到了七、八成，反观放洋留学者，其英语文实力还停留在四、五成的，比比皆是。迷思之二是：一味想要加强会话能力，但未能觉察写作其实是台湾英文教育里最弱的一环。迷思之三，在读的方面，自以为了解文意但其实误解得很严重的情况也不在少数，譬如，下面两个惯用词就常看见翻译的谬误：

• a far cry
  误解：远方的哭声
  正解：天壤之别；差了十万八千里
  例：His current work is a far cry from his original plan.
  （他现今的工作与原先的计划差了十万八千里/有着天壤之别。）
• give…benefit of the doubt
  误解：给予……疑惑的好处
  正解：（在事实未明之前）选择信任对方
  例：I like to see the best in people and give them the benefit of the doubt.
  （我喜欢看见人性中的善良面，所以选择信任他们。）

        迷思之四：将「英语」与「英文」混为一谈，以为口语英语就等于读写英文。固然，在国内只要英语流利就具有「震撼力」，但绝大多数学习者毫无所觉的是，「说话」的词汇与结构无须十分严谨，但英语系国家知识分子写作的一字一句、上下文之间的逻辑连贯，其实都非常讲究。即便是欧陆国家以及英语「外围圈」（英文非唯一语言，但属官方或准官方语言）的国家，如南非、印度、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的知识分子，其英文写作的造诣也不容小觑，（例如印度作家奈保尔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本文将针对「英语」与「英文」的关系做一整理，让读者更了解两者的差异。

        其实英语与英文之间相去甚远，照口说的英语一字字抄录下来的，并非真正的英文。关于英语与英文的关系，学习者最需要了解的是：英语文从说到写、从聊天到学术论文，层次（register）是非常分明的。事实上，中文也是一样有区分，书写有公文、论文、散文、便签等（先不谈小说、戏剧之类）；说话有演讲、讨论、聊天等，这些不同场合中的遣词用句、文法结构差异甚大。中文教学研究者，也注意到这个问题（陈怀萱、林金锡，2004） ：

        使用语言有特定的目的与语境，说的语言跟写的语言有各自的功能，因此也发展出不同的特色……说的语言往往不连贯而且不完整。然而写下来的语言……句与句之 间、段落与段落之间有足够的衔接成份……斟字酌句反复修改，因此用词谴字也较为讲究。所以即使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但未必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文章，这也是母 语人士何以仍须学习写作技能的原因。

　　在此先说明「层次」“register”的定义，首先，register 一词在此当然并非「注册」之意，但即便是在语言学的领域里，关于此词也是各家有各家的说法。register一词在语言教学中 的涵意是：从「最不正式」到「最正式」的场合中，各个层次的语言表达方式。在系统功能语言学派（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简称SFL）中，其register（中文译为「语域」）的概念要复杂得多，综合韩礼德（Halliday，1964, 1978）、Gregory与Carroll（1978）等学者的衍释：经过1. field（言谈的主题）、2. tenor（说话者之间的关系）以及3. mode（沟通的方式）三种变项（parameters）中变量（variables）的交织作用，产生了无数种不同的语境（context），各种语境 都有其独特语言特征，（包括词汇、字形、发音、语法、语用模式，甚至语调、音量、手势、姿势等），而某种语境之独特语言特征所构成的表达类型就是一个「语域」（register），在这种定义下的register可以变化万千，是社会语言学及语用学的最爱，然而，就英语教学的实用价值着眼，不如取其最简单的定义──英语文的层次。对应此一定义的字，也有学者偏好通俗的style（Trudgill, 1992），但是style一词用途太广，因此笔者还是决定采用语言学者最习惯的register一词。而与register有点类似的另一个字 genre，一般翻译为「语文类型」，范围十分广泛，下面这段说明（Lam, 1998）提供了很好的参考：

         Genre一词的汉译不少，诸如「体裁」、「类型」、「风格」、「文体」、「文类」等等……这种对「文」分「类」的概念，可远溯至古希腊时代，此后，便广泛应用在文学的领域内……例如：分文学为诗歌、散文与戏剧三大类……细分诗歌成抒情诗、叙事诗、颂诗、民歌、十四行诗等等……近年，随着语言学由专注于句子结构转移到重视实际交际的话语（discourse），文类的概念亦从文学的专门范畴发展到日常交际事件（communicative events）的领域上，以研究不同话语的种类及其各自与别项不同的特征。例如：教堂内的布道辞何以与议事堂内的政治演说有所不同……包括日常的叙事、书信……包括简短标准的军事口令和详尽具体的命令……

         笔者在本文不打算谈论register的广义解释，亦即不谈系统功能语言学派的「语域」，也不谈genre范围里的小说、戏剧之类，只取register最原始、最直截了当的定义，也就是英语文的层次分类。

英语文的大略层次

　　英语系国家幼儿园至小学中年级的「基础英文」，相当于台湾中学以及全民英语检定考试初、中级的词汇与用法。「基础英文」只具有「阶段性任务」，所以英语系国家的知识分子不常使用，这些词汇与用法并没有错误，然而成人用出来显得幼稚，在国际会议场合，是上不了台面的。

　　学习者确实难以在短期内掌握「成熟」的英语文，但至少应该对于说话与写作之间的差异有所认知。从英语（俚语、口语）、基础英语文、一般英文到正式英文，就笔者分析，其间大略可分为五层：

而早在一九六○年代，便有学者Joos（1962）论及五种不同层次的英语：

        Joos只谈到说话的层次，并未论及写作，而他所列Frozen English层次之「金玉良言」，其实只有参考价值，所以「英语名人名言」之类的书籍当「数据库」可以，但此类语句就像「论语」、「孟子」一般，只能引用，若将之当作自己的日常谈话是会被笑的，因此用途极窄。

英语文层次的实例

　　近年来，英语系国家将英语文分为六个层次，请读者看以下同一例子的对照，并注意笔者画底线之处的词汇与惯用语。此数据来源为专门提供英语文层次用法的必备知识并辅以实例解释的ESHP网站（the English Studies Home Page），这是专为全世界英语教师所设，其提供的信息包括：英国档案、美国档案、英语文的历史演化、文法、风格、俚语等。

　　就英语学习者的需求而言，其中的界线可稍模糊，笔者在此将其简化为三个层次分别是：1）学术报告；2）一般文章/演讲致词；3）熟人信件/一般谈话：

而对于国内的学习者而言，笔者认为至少需注意英语及英文之间最明显的区别，如以下的例子，第一句是口语，第二句为书写：

综合以上的例子来看，应可了解口语与书写之间最基本的不同为^[1]：

　　此外，为了使句子紧凑，最常见的方法是：将动词化为名词词组，但这个规则并非绝对，有时直接用动词反而更紧凑、更有力，如以下例子：

1）动词化为名词词组；
2）直接用动词。

学习「上得了台面」的英文

　　那么，国内英语文教育除了需要在英语流利层面多下功夫以外，究竟需要什么样「上得了台面」的英文？可想而知的，包括：官方网站的英文、国际会议的书面资料等，这类英文与Frozen English不同的是，它并非「固定性的」，无须「掷地有声」，但也需要具备典雅、精确等要素，差不多是在美国大学学测SAT到研究所学测GRE的层 次。譬如，一般英语文中的a lot of，在「台面英文」中需要用得更精确，如「很多」sizable、substantial、a considerable/significant number/amount of；「非常多」a plethora of、a multitude of；「不可胜数」a myriad of。

　　以下仅引用两段英文作为例子：

1. 联合国的「开宗明义章」：
WE THE PEOPLES OF THE UNITED NATIONS DETERMINED

• to save succeeding generations from the scourge of war, which twice in our lifetime has brought untold sorrow to mankind, and
• to reaffirm faith in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 in the dignity and worth of the human person, in the equal rights of men and women and of nations large and small, and
• to establish conditions under which justice and respect for the obligations arising from treaties and other sources of international law can be maintained, and
• to promote social progress and better standards of life in larger freedom.

以上段落中succeeding（不用following）、scourge（不用pain）、reaffirm（不用say again）、fundamental（不用basic）、arising from（不只用from）都是比较正式的用法。

2. 新加坡报纸The Strait Times某社论中的一小段：

It remains to be seen whether the successfully globalising countries can cooperate to meet the threats from the non-globalised world and help failing and weak nations become successful globalising ones. This pooling of power to meet the challenges emanating from non-globalised states needs to include not only the US, Europe and Japan, but also China, which has many of these states on its periphery and is vulnerable to their dangers.

　 　文中it remains to be seen（不用we will wait and see）、failing（不用poor）、this pooling of power（不用we get together）、emanating from（不用coming from）、on its periphery（不用around it），is vulnerable to（不用can be easily influenced by）则更高阶。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state，并非「州」，而是「国家」，类似的字还有prince，在正式英文中常指「君王/君主」之意， 而非一般我们所知的「王子」。在文法结构上，第二段第一句的「层层相套」也值得注意：以“emanating from non-globalised states”修饰“the challenges”，又以“to meet the challenges emanating from non-globalised states”修饰“this pooling of power”，所以this pooling of power后接的动词是needs，这种繁复的结构为书写所推崇，但不应出现在口语中。

结语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要问：那英语文到底有几个层次？笔者的回答是：由于英语文是自然语、非人工语，虽然其间的层次差异很容易观察得到，但是切割的结果会因某些标准或某次所处理的语料不同而不尽相同，所以对于层次数要求一个标准答案是不智的想法，McCarthy, M. & R. Carter（1994: 37）就谈到这一点：

1. 口语及书写是有着明显特色区别的两大类别，如果老师们 能多懂得一些这方面的差异与区分，就能够比较有效地支持语言的学习。（Speech and writing are major categories with recognizably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Language Learning can be more effectively supported if teacher know more about these differences and distinctions.）
2. 另一方面，老师们也不能以为不同的语言变化可以用单一的方法分类。有些分类比较可以清楚、有些则不然。（It is unhelpful for teachers to assume that different varieties of language can be categorized in monolithic terms. Some categories are determinate and clear cut than others.）

笔者打个比方，自然世界里有男有女，也有男人女相、女人男相、甚或又男又女的例子，但我们不能因此就男女不分。

　 　「阳春白雪」（典雅文辞）与「下里巴人」（俚俗口语）本无价值之分，何时、何地、何人该「阳春白雪」，何时、何地何人该「下里巴人」，属于语用学的课题。在市井间阳春白雪、在殿堂中下里巴人，就是不伦不类。学习一种外语要真正做到在市井间下里巴人、在殿堂中阳春白雪，虽然难于登天，但若能够认知及领会英语文的各个层次，就是往前踏出的第一步了。

参考书目

• 陈怀萱、林金锡（2004），《运用网络互动进行华语文写作学习之探讨》
• Gregory, M. and S. Carroll. (1978). Language and Situation: Language Varieties and Their Social Contexts. London: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 Halliday, M.A.K. (1964). Comparison and translation. In M.A.K. Halliday, M.McIntosh and P. Strevens, The linguistic sciences and language teaching. London: Longman.
• Halliday, M.A.K. (1978). Language as Social Semiotic: the social interpretation of language and meaning. Edward Arnold: London.
• Halliday, M.A.K. (1985). Spoken and Written Language. Sydney: Deakin University.
• Chafe, W. & D. Tannen 1987: “The relation between written and spoken language.” in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16: 383-407.
• Joos, M. (1961). The Five Clock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World.
• Lam, W.I. (1998). Argumentative Writing: A functional approach.（论说文文体特点及其在教育上之应用）, Unpublished M. Ed.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In Chinese.）
• McCarthy, M. & R. Carter. (1994). Language As Discourse: Perspectives for Language Teaching. New York: Longman Group.
• Trudgill, P. (1992). Introducing language and society. London: Penguin.

作者简介

•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應用語言學博士
• 現任台北科技大學應用英文系副教授

注释[1] 口语与书写结构的松弛与紧凑，可以使用 （Halliday1985）所提出的「词汇密度」（lexical density）来做测量。Halliday认为句子是由实词（content words，如名词、动词、形容词）与功能词（function words，如介系词、助动词）所组成。词汇密度指的是实词在整个句子中所占的比例，一般而言，口语的词汇密度为40至50%（闲聊可能更低），而书写的 词汇密度为60至70%（学术论文可能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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